御马六鞘及其相关问题——从唐代墓葬壁画谈起

发布时间:2021-07-29   来源:陕西历史博物馆   编辑: 申秦雁 魏秋萍   浏览:454

《宋史》卷一四八《仪卫志六·卤簿仪服》中详细记载了宋代皇帝出行时的礼仪制度,其中对皇帝外出乘坐的御马马鞍上的装饰有这样的具体规定:“御马鞍勒之制,有金、玉、水晶、金涂四等闹装。……皆垂六鞘。”也就是说,御马的鞍勒不管是何等装饰,都是“六鞘”,又记:“诞马,散马也。加金涂银闹装鞍勒。乘與以红锈鞯、六鞘。”据此,孙机先生认为“宋代御马垂六鞘,但昭陵六骏仅垂五鞘,可见唐代尚无此制。”[1] 笔者经过多年的观察和研究,认为这一结论是值得商榷的。那么,是否昭陵六为五鞘,就意味着唐代没有六鞘?六鞘之制究竟始于何时呢?本文以纪年明确的唐代基葬壁画为主,同时参照唐代陶俑、金银器、铜镜、石刻中的形象资料,对这一问题进行分析和探讨,不妥之处,敬请方家指正。


鞘是马鞍后部两侧垂挂的用皮革制作的带子,在古代还有其他的称谓。《说文·革部》:“䪎[suī],緌也。”《玉篇·革部》:“䪎,思危切,鞍边带”。《广雅·释器》曰:“䪎谓之鞘”,王氏疏证:“《广韵》䪎,鞍䪎也,一曰垂貌。鞘亦垂貌也,犹旗旒谓之旓矣。”语言学家杨宝忠先生根据《切韵》《广韵》《玉篇》《广雅》《万象名义》等字书考证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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、䪎、鞘相同,都是马鞍边带也[2]。胡服有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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带,用以垂挂饰物,王国维《观堂集林·胡服考》讲:“《梦溪笔谈》之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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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亦谓马鞍之饰。”故也将鞍鞘称为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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带,同样也可以垂挂饰物。


鞍鞘最早是什么时候出现的?文献中没有记载,我们不得而知,但应在马鞍出现之后。中国考古资料显示,至迟在汉代,马鞍上就出现了鞘,如孙机先生举例的河北定县三盘山西汉墓出土的错金银嵌松石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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輗[ní],马上有二鞘”[3],另外,我们在河南偃师杏园村东汉墓壁画《车马出行图》中可以更直观、更清楚地看到马鞍上的二鞘”[4]。这一时期马鞍上有鞘的并不多见,鞘的数量也不多,魏晋南北朝时期,马鞍上流行装饰剩,壁画为我们提供了许多形象资料,如甘肃敦煌西晋基K7画像砖《骑射图》中的马有二鞘[5],辽宁朝阳哀台子四世纪初至四世纪中叶的墓葬壁画(车骑图》中的马有三鞘[6],敦煌257窟北魏壁画《九色鹿本生》中的马有四鞘[7],另外,山东青州傅家北齐画像石第五石上的马有四鞘[8],陕西西安北周安伽基围屏石榻正面屏风第四幅《宾主相会》上的马有四鞘[9],从已掌握的资料来看,这一时期,鞘的数量一般在2-4条,虽然坐骑的主人都是贵族,但还看不出与身份等级有直接或必然的关系。到了隋代,不仅仍然有三鞘、四鞘,还出现了五鞘,如山西太原虞弘墓石椁椁座右壁、左壁的彩绘浮雕《骑马射猎图》,马鞍上有墨绘的五鞘[10]。


唐代,尤其是初唐盛唐时期,鞍鞘极其流行,许多纪年明确的唐基壁画和陶俑上可以看到其形象资料(见附表),在铜镜、金银器、陶瓷器等器物中也有发现[11],传世唐代绘画也不乏其例:不仅在两京地区,在遥远的边疆也有发现,如新疆和田丹丹乌里克D7寺院出的七世纪还愿木版画,马有三鞘[13],高昌古城出土的壁画《骑马的景教传教士》,马有五鞘[14],阿斯塔那M188出土屏风画《侍马图》马亦有五鞘[15];青海都兰八世纪中期吐蕃贵族墓9DLNM3出土的骑马木俑,马有四鞘[16]等等。

值得注意的是唐代已经出现了六鞘,中宗神龙二年(706)陪葬于乾陵的永泰公主墓,墓道东壁绘出公主级别的6杆列戟图,列戟前的《胡人备马图》,两名驭于各牵一匹袱、鞍、鞯、障泥、马镫等配备齐全,络头、攀胸、鞦带饰金的白马,鞍上垂有六鞘(图一)。这是公主出行所乘之马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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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一 唐永泰公主墓壁画《胡人备马图》

同年营建的懿德太子墓和章怀太子墓,壁画中的马也都有六鞘。懿德太子墓为目前所发掘唐墓中规模最大者,墓道壁画多有天子之象,《仪仗图》中坐骑为六鞘。章怀太子墓墓道东壁的《狩猎出行图》和西壁的《马球图》,反映的是墓主李贤生前外出游玩狩猎的场景,不仅被认为是主人坐骑的门为六鞘,随从的坐骑也是六鞘(图二、图三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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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二 唐章怀太子墓壁画《狩猎出行图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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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三 唐章怀太子墓《马球图》


永泰公和懿德太子迁葬于乾陵时,给与的是“号墓为陵”的特殊礼遇,李贤生前被立为皇太子,曾多次奉旨监国,身份之高自不待言。除了乾陵陪葬墓壁画,乾陵神道两侧雕刻于武则天时期的石鞍马(图四),以及近年在乾陵陵园内城北门出土的石马也都是六鞘(图五)。稍晚陪葬于唐中宗定陵的景云元年(710)节愍[mǐn]太子墓,墓道西壁的《马球图》,马有五鞘还是六鞘,因残损严重难以确认,但出土于前甬道且保存完好的三彩鞍马(Ml:286),则可以清楚地看出六鞘及其结构(图六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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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四 唐乾陵神道石鞍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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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五 唐乾陵北门出土石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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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六 唐节愍太子墓出土三彩鞍马


陕西富平玄宗开元25年(727)李邕[yōng]墓壁画《马球图》,黄袍骑手的坐骑也是六鞘。这些事例说明六鞘之制在唐代就已经出现。从目前考古发现来看,至迟在公元八世纪初,就已经出现了六鞘,而且同五鞘一样,都与等级有关(见附表),只是还没有被“御制”而已。《宋史》卷一四八《仪卫志六·卤簿仪服》所记载的宋代御马六鞘之制其实源于唐代,确切地说始于公元八世纪初。“六”在唐代有特殊的意义,有学者认为与祆教神秘数字“三”的倍数有关,有“无限多”之寓意[17],因此六鞘代表了用鞘的最高等级。

鞍鞘用皮革制作,它的出现与固定马鞍有关:鞦带从马尻绕到后鞍桥两侧,穿过鞍眼绑缚固定,长余的形成鞘带垂下,故也有称鞘为鞦[qiū]带的。除了固定鞍鞯,鞘还有拴系物品的实用功能,一直到唐代,还可以看到其孑遗[18]。后来鞘带逐渐由一条增加至多条,功能变为以装饰为主。从唐墓壁画中的鞍鞘看,无论几条,第一条仍作绑缚鞍鞯之用,故较粗较长,排列其后的数条纯粹为装饰,故较细稍短。新疆乌鲁木齐盐湖2号唐墓出土一件木鞍[19],鞍座后部左右两侧各有五个鞘眼,一大四小,显然大者供鞦带穿过结扣,故此鞘带应较粗较长,其余四小者用于系结装饰性鞘带,故较细,印证了唐墓壁画中的鞍鞘形制。

与后代鞍鞘相比较,唐代鞍鞘稍短,长度约在1尺左右,一般不过障泥底边,这也是唐代鞍鞘的一个特点,因此鞍长短也成为判别其时代的一个重要参考。日本奈良市手向山神社收藏一件唐鞍[20],据说来自东大寺,此鞍保存完好,后鞍桥两侧各垂有五鞘,结构与昭陵六骏相同,但长过障泥很多,因此有可能是后代修理所为。以此来看传世唐画,如《虢国夫人游春图》《明皇幸蜀图》,恐怕宋代的痕迹就很明显了。

唐之后,鞍鞘仍然流行。虽然《辽史·仪卫志》中没有相关的礼仪记载,但考古发现的辽代马鞍上常有多鞘的装饰,如库伦辽代壁画墓一号墓墓道北壁《备马图》,马有五鞘[21];辽陈国公主墓出土一套四鞘马鞍及一副镶玉银质鞘带(五鞘,报告称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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带),壁画《牵马图》马鞍亦有四鞘[22];河北宣化辽张世卿墓《备马图》有四鞘[23],张世古墓《备马图》有二鞘[24],韩师训墓《备马图有三鞘[25]。金代鞍鞘的使用有明确的规定,如《金史》卷四三《舆服志中》“宗室及外戚并一品命妇”条记载:“禁私家用纯黄帐幕陈设,若曾经宣赐鸾舆服御,日月云肩、龙文黄服、五个鞘眼之鞍皆需更改。”虽然在传世的金代绘画中还能看到鞍鞘,如吉林省博物馆藏张瑀《文姬归汉图》[26],但在考古发现中已经很难见到了。元代、明代,鞍鞘仍可见到,如北京故宫博物院藏赵孟頫《人骑图》,马有二鞘[27],故宫博物院藏仇英《临肖照中兴瑞应图之一》,马有二鞘[28],但已属少见。明代文人王鸣鹤《登坛必究》中讲到“硝绳”,正如孙机先生所说这时的硝绳已经是鞍鞘的尾声了。至于中国古代鞍鞘是否受西方影响而产生,还有待于进步考证、研究。


御马六鞘及其相关问题——从唐代墓葬壁画谈起

文章原载于《文博》2013年第6期

文章配图、附表来自原文


注 释

[1] 孙机《唐代的马饰与马具》,《文物)1981年第10期;孙机《中国古舆服论丛》中的《唐代的马饰与马具》,文物出版社,2001年12。

[2] 杨宝忠《论“以序考字”》,《河北大学学报(社科版)》,2007年第3期。

[3] 孙机《中国古舆服论丛》第107页,图料8-10-1,文物出版社,2001年12月。

[4] 洛阳市第二文物工作队黄明兰、郭引强编著《洛阳汉墓壁画》第172、173、175页,文物出版社,1996年10月。

[5] 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戴春阳主编《我建佛爷庙湾西晋画像球墓》图版如(M733,文物出版社,19年3月

[6] 辽宁省博物馆文物队、朝阳地区博物馆文物队、朝阳县文化馆《朝阳袁台子东晋壁画墓》图版肆-3,《文物》1984年第6期。

[7] 邹文主编《中国艺术全鉴》图074,人民美术出版社2000年5月。

[8] 山东省益都县博物馆夏名采《益都北齐石室墓线刻画像》图五,《文物》1985年第10期;夏名采《青州傅家北齐画像石补遗》图1,《文物》2001年第5期。

[9] 陕西省考古研究所《西安北周安伽墓》图版五五,文物出版社,2003年8月。

[10] 太原市文物考古研究所编《隋代虞弘墓》图版36、37,40、41,文物出版社,2005年9月。

[11] 铜镜,如西安王家坟唐墓出土的狩猎纹铜镜,马有五鞘,见韩建武《神韵与辉煌 陕西历史博物馆国宝鉴赏玉杂器卷)115页,图56,三秦出版社,2006年6月;金银器,如西安何家村窑藏出土的狩借纹高足银杯,马有三稍、五鞘,见齐东方、申秦雁主编《花舞大唐春 何家村遗宝精粹》第59页,文物出版社,2003年5月;陶瓷器,如西安韩森寨唐墓出土黄釉壶,武士坐骑有四鞘,见段绍嘉《陕西西安出土的青瓷器),《文物)1960年第4期。

[12] 如台北故宫博物院藏阎立本《职贡图》中林邑王子坐骑,马有五鞘;辽宁省博物馆藏张萱《虢国夫人游春图),马有五鞘;北京故宫博物院藏唐佚名《游骑图》,马有五鞘;日本大阪市立美术馆藏梁令瓒《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图》,马有五鞘。

[13] 许建英、何汉民编译《中亚佛教艺术》图24,新疆美术摄影出版社,1992年7月。

[14] 克林凯持著、赵崇民译《丝路古道上的文化》插图24,新疆美术摄影出版社,1994年10月。

[15] 穆舜英主编《中国新疆古代艺术》彩版216,新疆美术摄形出版社,1994年10月。

[16] 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、青海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编著《都兰吐蕃墓》图版三0-4,第167页,科学出版社,2005年1月。

[17] 葛承雍《唐昭陵六骏与突厥葬俗研究》,《中华文史论丛》第60辑。

[18] 如《资治通鉴》卷一百九十八“贞观十九年”条记:七月,太宗率军亲征辽东,“辽泽泥潦,车马不通,命长孙无忌将万人剪草填道,水深处以车为梁,上自系薪于马鞘以助役。”温大雅《大唐创业起居注》卷二中也有:“就人间以齊物,从戎马以同尘。咸愿解巾,负兹羁鞢。”

[19] 王炳华《盐湖古墓),《文物》1973年第10期。

[20] 杨泓《宋代的马珂之制—从美国纽约大都会美术馆所藏宋画及日本的“唐鞍”谈起》,文物,1987年第9期。

[21] 王建群、陈相伟《库伦辽代壁画墓》彩瓶三-1,文物出版社,1989年6月。

[22] 内蒙古自治区文物考古研究所、哲里木盟博物馆《辽陈国公主基》图版二六-1,图版一-1,文物出版社,1993年4月。

[23] [24] [25] 河北省文物研究所《宣化江基壁画》图版55、76、85,文物出版社,2001年9月。

[26] 郭沫若《谈金人张瑀的<文姬归汉图>》,《文物》1964年第7期。

[27] 杨新、班宗华、聂崇正,高居翰、郎绍君、巫鸿《中国绘画三千年》第148页,图136,中国外文出版社,1997年。

[28] 故宫博物院张万夫《明四家画集》图207,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,1993年12月。